温柔睡温柔税 - 虚假的平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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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凡也刚离开不到一月,门就被敲响了。不是礼貌的叩击,是沉闷、固执、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道的拍打。瑶瑶从猫眼看出去,心头猛地一沉——不是上次那个穿不合身西装的中年男人,换成了一个更高大、剃着青皮、脖颈有纹身的年轻人,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无表情、抱着文件夹的女人。
    她没开门,隔着门问是谁。
    “找凡也。”男人的声音粗粝,“他电话不通。你是他女朋友吧?开门,谈笔债。”
    瑶瑶后背抵着门板,手在抖。“他…他不在这里。去别的城市上学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们知道。”门外的女人接话了,声音平板专业,“所以找你。你是紧急联系人,担保人资料里填的也是这个地址。开门,或者我们在这里等,直到你开门,或者邻居报警。”
    报警?瑶瑶想起凡也之前的警告,想起可能的驱逐记录。她深吸了几口气,颤抖着拧开了门锁。
    那两人并不进来,就站在门口,像两尊煞神堵住了光。女人递过来一迭更新的文件,上面的数字比上次更加骇人。“凡也先生与我们客户的债务已进入严重逾期阶段,这是最新的应还总额及违约金。他之前断断续续的还款还不够一个零头。还款承诺并未兑现。”
    “我…我没有钱。”瑶瑶的声音细若蚊蚋,“我也联系不上他那么多。”
    “那是你的问题。”男人抱着胳膊,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客厅,扫过好奇张望的Lucky,“我们只负责传达:一周内,收到第一期最低还款,否则,下一步就不是上门沟通这么简单了。车辆定位显示还在使用中,我们有权利采取一切合法手段收回抵押资产。此外,根据合同,债权人也有权向担保人追偿。”
    他们留下文件,和一句冰冷的“好自为之”,转身走了。
    瑶瑶关上门,滑坐在地,Lucky焦急地蹭着她。她抖着手给凡也打电话,响了十几声才被接起,背景音嘈杂。
    “又怎么了?”凡也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。
    瑶瑶语无伦次地说了催债人上门的事,念着那些天文数字。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凡也刻意压低的、烦躁的声音:“妈的,阴魂不散……你别管,我来处理。”
    “你怎么处理?他们说要收车,还要找我!”
    “我说了我会处理!”凡也的声调拔高,随即又强行压下,“……我找家里再要一点,先把这期最低还上。车我不能丢,丢了更麻烦。你那边……他们再去,你就说我已经还了,正在筹剩下的,让他们找我。别开门,别跟他们多说。”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    “没有可是!瑶瑶,我这边刚起步,一堆破事,你别再拿这个烦我了!按我说的做!”他吼完,似乎意识到不妥,缓了缓语气,“……乖,相信我。我能搞定。你好好在家待着,锁好门。”
    电话挂断。瑶瑶抱着膝盖坐了很久。凡也的“处理”,就是继续用谎言榨取父母,就是拖延,就是把更危险的炸弹引信稍微捻长一点。而她,被留在了炸弹旁边,握着那迭滚烫的债务文件,成为催债人眼中最显眼的靶子。
    几天后,门没有再被粗暴敲响。凡也告诉她,家里汇了一笔钱,付了最低还款,暂时“稳住了”。车保住了,催债人也暂时从她门前消失了。
    但瑶瑶知道,这绝不是解决。那笔庞大的债务本金和惊人的利息依然在那里,像休眠的火山。凡也家庭的忍耐迟早会到极限,而她自己“担保人”的身份,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所谓的“稳住”,只是把坍塌的时间,往后推迟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刻度。
    异地以一种奇怪的方式,找到了某种病态的节奏。
    凡也在新城市的学业看似走上了正轨。他不再频繁抱怨学校和同学,开始在电话里聊一些具体的课程内容,偶尔还会兴奋地分享某个项目的好成绩。他的社交媒体也开始更新——不再是抱怨和炫耀,而是图书馆的深夜灯光、咖啡杯旁摊开的课本、小组讨论时在白板上写下的复杂公式。配文通常积极向上:“深夜充电”、“和优秀的人一起努力”、“每一步都算数”。
    瑶瑶每次看到这些动态,都会停顿几秒,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。她不知道该不该点——点下去像是认可这种刻意营造的、与她实际体验割裂的形象;不点又怕凡也注意到,引发不必要的猜疑。最终她通常会点,然后快速滑过,像处理一件必须完成但毫无意义的日常任务。
    凡也似乎真的在改变。他电话里的语气平稳了许多,抱怨减少了,甚至开始询问她的情况:“今天怎么样?”“吃药了吗?”“Lucky还好吗?”虽然这些问题听起来更像例行检查,而非发自内心的关怀,但至少他在问。
    他们约定每两周见一次面。有时候瑶瑶开车过去,叁个半小时的车程,她的二手丰田卡罗拉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,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,Lucky趴在副驾驶座上睡觉,公主则被安置在后座的宠物箱里,偶尔发出不满的喵呜声。
    有时候凡也开车过来。他把之前蓝色的轿车卖了,用这些钱加上又贷了一些款,比瑶瑶的车大一些,也新一些。他说需要一辆像样的车“撑场面”,瑶瑶没有问贷款细节,只是在他第一次开过来时,注意到车窗上贴着的临时牌照,和车里那股浓重的新车皮革味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刺鼻香气。
    见面通常从一顿饭开始。凡也会选一家不错的餐厅,点她喜欢的菜,给她夹菜,问她最近的事。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她身上,眼神专注,笑容温和,像极了他们刚认识时那个让她心动的男孩。
    饭后,他们会回到以前的公寓——凡也在新城市租的房子太小,不适合两人加两只宠物同住。回到熟悉的空间,熟悉的气味,熟悉的床,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。
    每一次重逢后的性爱激烈得近乎粗暴。凡也像要把分离期间积攒的所有欲望和焦虑一次性发泄出来。这次他把瑶瑶按在墙上,撩起她的裙子,没有任何前戏就直接进入。动作又快又重,墙壁随着撞击微微震动,瑶瑶咬住嘴唇,把呻吟闷在喉咙里,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肩膀,指甲陷进去。
    结束后,凡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独自到床上沉沉睡去。他抱着她走进浴室,放热水,两人一起坐进浴缸。他帮她清洗身体,动作很慢,很仔细,从头发到脚趾,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温水包裹着疲惫的身体,瑶瑶闭上眼睛,感到一种短暂的、脆弱的平静。
    “想我吗?”凡也在她耳边轻声问。
    “想。”她回答。这是真话,虽然“想”的含义复杂到她自己都说不清。
    凡也吻她的肩膀,手臂环住她的腰,把她拉得更近。“我也想你。每天都想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里有种她几乎要相信的真诚。几乎。
    洗完澡,他把她抱回床上,用毛巾擦干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——一支新口红,她喜欢的色号。
    “路过商场看到的,觉得适合你。”他说,眼神期待地看着她。
    瑶瑶接过,说了谢谢,涂了一点在手腕上试色。是很漂亮的豆沙红,温柔,日常,不像他以前送的那些鲜艳夺目的颜色。他在观察她,在试图了解她真正的喜好,而不是他想象中的她应该喜欢的。
    这是个进步。她告诉自己。
    那天晚上,凡也一直抱着她睡,手臂环得很紧,像怕她消失。半夜瑶瑶醒来,想翻身,发现他的手臂依然箍着她,沉重,温热,像一道温柔的枷锁。
    她看着黑暗中他的睡脸。平静,放松,甚至有点孩子气。这张脸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能闭着眼睛描摹出每一处轮廓。她曾经深爱这张脸,曾经在这张脸面前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,曾经相信这张脸的主人会给她一个家,一个未来。
    现在呢?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    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皮肤温热,呼吸均匀。
    然后她收回手,闭上眼睛,试图重新入睡。
    但睡眠迟迟不来。
    第二天,凡也会早早起床,做早餐——简单的煎蛋吐司,但至少他在做。他会喂Lucky和公主,会主动收拾餐桌,会在她洗碗时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头,说“辛苦了”。
    这一切都很好。太好的,以至于不真实。
    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,每个动作都到位,每句台词都准确,但演员和观众都知道,这只是戏。
    而幕布后面,真实的生活仍在继续。
    瑶瑶的成绩开始下滑。上学期她还能保持全A,这学期已经掉到了B-。专业课期中考试,她看着试卷上那些熟悉的文字,大脑一片空白,最后只勉强做完了一半题目。交卷时,她的手在抖。
    教授约谈她,是一位温和的中年女教授,戴着细框眼镜,眼神里有关切。
    “瑶瑶,你上学期很优秀,这学期发生了什么?”教授问,声音很轻,“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?如果有需要,学校有心理咨询服务……”
    瑶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有些毛糙,是她焦虑时无意识啃咬的结果。
    “家里有事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干涩。
    教授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“我明白。但学业很重要,尤其是对国际学生。如果有需要,我可以给你申请延期交作业,或者补考的机会。”
    “谢谢教授。”瑶瑶说,“我会调整的。”
    但她不知道怎么调整。时间只有那么多,精力只有那么多。每天她要上课,要打工,要照顾猫狗,要收拾公寓,要准备叁餐,要和凡也通电话,要帮他看课件、讲解、偶尔写作业。她自己的功课被挤到了最后,常常在深夜勉强完成,质量可想而知。
    而凡也的“专注学业”,是建立在她的全方位支持之上的。他不需要操心生活琐事,不需要担心宠物,不需要为叁餐烦恼。他只需要“学习”,然后把遇到的困难丢给她解决。
    有时候瑶瑶会想:如果没有她,凡也能在这个新学校生存下去吗?答案很可能是不能。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满足——至少她还有用,至少她还是不可替代的。
    但也让她感到更深沉的疲惫——为什么她必须有用才能被需要?为什么她的价值必须通过服务他人来证明?
    她没有答案。
    她只是继续。
    继续在每天清晨六点起床,喂猫狗,准备早餐,上课或打工,回来,准备晚餐,和凡也通电话,帮他处理课业问题,最后在深夜勉强完成自己的作业,吃药,试图入睡。
    循环往复,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只是这台机器的零件正在逐渐磨损,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    而打破这种虚假平静的,是一条消息。
    那天瑶瑶在凡也的SUV里找充电线。他的车总是很乱,杂物箱里塞满了收据、空饮料瓶、零食包装袋。她翻找时,一张折迭的纸条掉了出来。
    她捡起来,展开。
    是一张便利贴,粉色的,边缘有可爱的小猫图案。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:
    “昨晚谢谢你送我回家。你的外套我洗好了,下次见面还你。PS:你讲题的样子很帅。”
    没有署名,但瑶瑶知道是谁。
    一个喜欢穿裙子的女孩。凡也曾经主动给她看过照片,说“是新认识的同学,同一个班里面一起做小组作业的”。瑶瑶当时信了,或者说,选择信了。因为不信的代价太大——质问,争吵,可能的分离。而她当时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分离。
    但现在,这张便利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打开了她一直试图锁上的怀疑之门。
    某晚。凡也确实很晚才回她消息,说是在图书馆小组讨论到深夜。送女孩回家?讲题?洗好的外套?
    她盯着那张便利贴,手指收紧,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。那些娟秀的字迹变得模糊,扭曲,像一张嘲讽的脸。
    她没有立刻质问凡也。而是把便利贴放回原处,整理好杂物箱,找到充电线,给手机充上电。动作很平静,平静得自己都惊讶。
    那天晚上和凡也视频时,她仔细观察他的脸,他的眼神,他的语气。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,甚至比平时更温柔,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,有没有按时吃药。
    “昨天小组讨论到很晚?”她问,声音很随意。
    “嗯,一个项目,挺麻烦的。”凡也点头,眼神没有闪烁,“弄到快十二点才结束。累死了。”
    “几个人啊?”
    “四个。我,还有两个男生,一个女生。”他说得很自然,“女生叫Cathy,挺厉害的,思路很清晰。”
    Cathy。原来她叫Cathy。
    瑶瑶的心沉下去,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表情。“哦。那挺好的。”
    “是啊。有靠谱的队友很重要。”凡也说,然后转移了话题,“对了,下周的编程作业你帮我看了吗?有几个地方不太懂。”
    “还没,明天看。”
    “好。辛苦你了宝贝。”
    视频结束后,瑶瑶坐在电脑前,没有立刻开始看编程作业。她打开浏览器,在社交媒体上搜索“Cathy”和凡也学校的标签。很快,她找到了一个账号:头像是那个穿吊带裙的女孩,主页里有一些校园活动的照片,其中一张是图书馆小组讨论的场景——四个人围坐在桌边,凡也在白板上写着什么,Cathy坐在他旁边,仰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瑶瑶熟悉的光:崇拜,或者更多。
    她继续往下翻。更早的动态里,Cathy发过一张照片:一件男式牛仔外套搭在椅背上,配文“借了某人的外套,好大哦”。外套的款式和颜色,瑶瑶在凡也的衣柜里见过。
    她关掉页面。屏幕黑下去,映出她苍白的面孔。
    证据确凿。不是兄弟的恶作剧。不是误会。是实实在在的、发生在眼皮底下的暧昧,甚至可能更多。
    她该怎么做?质问?摊牌?分手?
    但分手的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一股更强大的恐惧压下去。分手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一切:抑郁症,学业压力,经济压力,猫狗的责任,孤独。意味着她要承认这两年多的付出、忍耐、甚至自我牺牲,最终换来的是一场背叛和失败。
    她还没有准备好。
    至少现在还没有。
    所以她选择沉默。选择继续扮演那个“信任的女朋友”,选择继续帮凡也看课件、写作业,选择继续在视频里脱下衣服,选择继续在见面时接受他的温柔和礼物。
    只是,有些东西已经死了。
    她对他的信任,那种曾经让她愿意原谅一切、相信一切会变好的天真信任,死了。
    现在,她只是在计算。计算这段关系还能给她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——至少他偶尔会给她打钱,虽然不多,但能补贴一点房租和宠物开销;至少他还在名义上是她的男朋友,让她不必在社交场合解释自己为什么总是独自一人;至少这段关系给了她一个明确的社会角色,一个可以暂时逃避面对真实自我的面具。
    她在沼泽中下陷,手里握着别人递来的绳子,却还没想好要不要拉紧。
    而绳子那一端的人,并不知道她已经在计算松手的可能。
    这种认知的错位,让每一次互动都变成一种表演。她表演信任,表演爱,表演“一切都好”。凡也也许也在表演,表演专注,表演忠诚,表演“我会改”。
    两个演员,在名为“关系”的舞台上,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,卖力演出。
    直到下一次见面。
    那天凡也开车过来,比约定时间晚了两个小时。他说路上堵车,但瑶瑶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——不是他常用的那款,是一种更甜腻、更女性化的香气。
    她没有问。只是接过他带来的晚餐——一家不错的餐厅的外卖,还是热的。
    吃饭时,凡也的手机一直在震动。他看了几次,没有接,但回复消息的动作很快,很隐蔽,像在隐藏什么。
    瑶瑶安静地吃着饭,味同嚼蜡。她看着凡也低垂的侧脸,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,看着他回复消息时嘴角不自觉扬起的一丝笑意。
    那个笑意刺痛了她。
    饭后,凡也主动收拾餐桌,洗碗。然后他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正在沙发上给Lucky梳毛的瑶瑶。
    “累了?”他问,嘴唇贴在她耳边。
    “有点。”
    “那早点休息?”他的手开始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游走。
    瑶瑶抓住他的手。“凡也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你手机一直在响。”
    凡也的身体僵了一下。然后他松开她,坐到她对面,表情变得严肃。
    “瑶瑶,有件事我要跟你说。”
    瑶瑶的心跳加快了。他要坦白了吗?关于Cathy?关于那些暧昧?关于可能已经发生的背叛?
    但凡也说出口的是另一件事:“我可能……下学期要转学。”
    瑶瑶愣住了。“转学?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这里还是不行。”凡也的表情又变回了她熟悉的那种烦躁和不满,“教授水平不行,同学素质太低,学不到东西。我查了,学校的主校区学校更好,虽然贵一点,但值得。”
    更贵的学校。更多的学费。更多的债务。
    “钱呢?”她问,声音干涩。
    “我爸妈……可能还是得想办法。”凡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“实在不行,再贷款。为了前途,投资是值得的。”
    瑶瑶看着他。他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,写满了“我的前途最重要”,写满了“你会支持我的,对吧”。
    她没有回应。只是低头继续给Lucky梳毛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    凡也等了几秒,见她没反应,语气变得有些急切:“瑶瑶,你支持我的,对吧?这是为了我们的未来。等我毕业找到好工作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    我们的未来。这个词他已经用了太多次,像一张空头支票,承诺着永远不会兑现的财富。
    “嗯。”瑶瑶最终说,声音很轻。
    凡也似乎松了一口气。他坐过来,搂住她的肩。“我就知道你最懂我了。”
    然后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这次他没有避开,直接拿出来看。屏幕亮起的瞬间,瑶瑶瞥见了发件人的名字:Cathy。
    内容很短,只有几个字,但足够清晰:“想你。”
    凡也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迅速锁屏,把手机塞回口袋,动作快得几乎有些狼狈。
    空气凝固了。
    瑶瑶继续梳着Lucky的毛,一下,一下。狗舒服地闭上眼睛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    “瑶瑶……”凡也开口,声音干涩。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那是……Cathy。我小组的同学。”他的解释苍白无力,“她就是……比较爱开玩笑。你别多想。”
    瑶瑶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凡也感到不安。
    “我没多想。”她说。
    但她眼里的平静不是信任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:冷漠,或者失望到极致后的麻木。
    凡也显然读懂了。他的脸色白了白,然后突然抢过瑶瑶手里的梳子扔到一边,双手抓住她的肩膀。
    “瑶瑶,你相信我,我跟她什么都没有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,“就是普通同学!她对我有点意思,但我从来没回应过!真的!”
    瑶瑶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曾经让她觉得像融化巧克力的眼睛,此刻写满了慌乱和狡辩。她在里面寻找真诚,但只找到了恐惧——不是对伤害她的恐惧,而是对失去她的支持、她的服务、她这个“完美女朋友”的恐惧。
    “把手机给我。”她说,声音依然平静。
    凡也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手机。给我。”
    短暂的僵持。凡也的眼睛里闪过挣扎,犹豫,最后是屈服。他把手机掏出来,解锁,递给她。
    瑶瑶接过,直接打开微信。Cathy的聊天窗口就在最上面。她点进去,往上翻。
    聊天记录不长,但足够触目惊心。
    Cathy:“昨晚谢谢你送我回家,外套我洗好啦~”
    凡也:“不客气。你住的地方确实有点偏,下次别那么晚一个人回去。”
    Cathy:“有你在就不怕啦。你讲题的时候好认真,好帅。”
    凡也:“(笑脸)认真是应该的。”
    Cathy:“这周末有空吗?我知道一家超棒的brunch,想不想试试?”
    凡也:“这周末可能不行,要去找女朋友。”
    Cathy:“啊,好吧。(委屈表情)那下周呢?”
    凡也:“再看吧。”
    Cathy:“你女朋友真幸福,有你这么优秀的男朋友。”
    凡也:“(害羞表情)”
    再往上,还有一些深夜的对话,Cathy抱怨作业太难,凡也耐心解答;Cathy分享有趣的视频,凡也回复“哈哈”;Cathy说“睡不着”,凡也说“早点休息”。
    没有露骨的情话,没有明确的约会,但那种暧昧的、试探的、双向的互动,比直接的开房记录更刺眼。因为它证明了凡也的参与,证明了他享受这种被崇拜、被需要的感觉,证明了他刻意维持着这种危险的平衡。
    瑶瑶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很慢,很平静。她一条条看下去,像在阅读一本与自己无关的小说。
    凡也坐在她对面,双手紧紧交握,指关节发白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,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愤怒、悲伤、崩溃——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。但瑶瑶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    这平静比任何爆发都更让他恐惧。
    终于,瑶瑶看完了最近的聊天记录。她把手机递还给凡也。
    “删了吧。”她说。
    凡也愣住。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删了她。”瑶瑶重复,声音依然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空气里,“现在。当着我的面。”
    凡也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迅速接过手机,打开Cathy的聊天窗口,点击删除联系人。动作很快,很果断,像在销毁证据。
    “删了。”他说,把手机屏幕转向她,证明那个名字已经从列表里消失了。
    瑶瑶点点头,没说话。
    凡也放下手机,跪到她面前的地毯上,双手抓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    “瑶瑶,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眼眶迅速红了,“我真的错了。我不该跟她聊那些,不该让她误会。但我发誓,我真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!没有约会,没有上床,什么都没有!我就是……就是虚荣,享受被人崇拜的感觉。我太蠢了,太自私了……”
    眼泪掉下来,砸在地毯上,晕开深色的圆点。
    “你原谅我,好不好?”他仰头看着她,满脸泪痕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“我保证,再也不会有下次了。我保证只对你一个人好,只爱你一个人。求你了……”
    瑶瑶看着他哭得扭曲的脸。这张脸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能预见他此刻的每一个表情,每一滴眼泪,每一句忏悔。
    这是第几次了?砸碗推搡她之后的道歉?伪造文件被发现后的解释?让她打掉孩子后的“随你吧”?现在,是暧昧聊天被抓包后的痛哭流涕。
    模式固定得可笑。
    犯错,被发现,道歉,痛哭,保证,然后一切照旧,直到下次犯错。
    而她,总是在原谅。因为不原谅的代价太大,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离开,因为她还在计算,还在犹豫,还在沼泽里下陷,手里握着绳子,却不知道是该拉紧,还是该松开。
    “我相信你。”她说,声音飘忽得像叹息。
    凡也的哭声停了一瞬,然后变成更汹涌的啜泣。他把脸埋在她膝盖上,肩膀剧烈抖动。“谢谢你……谢谢你瑶瑶……我爱你……我真的爱你……”
    他哭了很久,像一个终于得到赦免的囚徒。瑶瑶的手轻轻放在他头上,抚摸他的头发。动作很机械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,但心里没有波澜。
    终于,凡也抬起头,眼睛红肿,脸上还有泪痕。但他看着瑶瑶的眼神里,有一种奇怪的、灼热的光芒。
    “瑶瑶……”他低声唤她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情欲的沙哑,“让我证明给你看……我真的很爱你……”
    他没等她回应,就站起来,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,拥进怀里,吻了下去。
    这个吻很急切,很用力,像要通过这个动作把所有的歉意、所有的保证、所有的“爱”都灌输给她。他的舌头撬开她的牙齿,闯进去,搅动,吮吸,像要吞掉她的呼吸,她的思想,她的怀疑。
    瑶瑶被动地回应着。身体有记忆,熟悉他的气息,熟悉他的触碰。她闭上眼睛,任由他主导。
    凡也一边吻她,一边开始脱她的衣服。动作很快,很急,衬衫扣子被扯掉了几颗,滚落在地毯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然后是裤子,内裤。很快她就完全赤裸地站在客厅中央,叁月的晚风轻轻地拂过瑶瑶的皮肤,引得一阵战栗。
    凡也也迅速脱光自己。他把她推倒在沙发上,覆上来,手指直接探入她已经湿润的核心。动作熟练而精准,揉按,刺激,很快让她发出压抑的呻吟。
    “说你要我……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气息灼热。
    “我要……”瑶瑶顺从地说。
    “说你是我的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是你的……”
    “永远都是?”
    “永远都是。”
    凡也好像满意了。他进入她,动作起初很慢,然后逐渐加快。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力度,像要通过身体连接证明所有权,证明忠诚,证明“我们还在,我们还属于彼此”。
    瑶瑶的手抓住沙发靠背,指尖陷进布料里。疼痛和快感交织,身体背叛理智,开始迎合他的节奏。她的小腹绷紧,臀部抬起,喉咙里逸出破碎的呻吟。
    凡也看着她迷离的脸,眼神暗沉。“叫我的名字。”
    “凡也……”
    “再叫。”
    “凡也……凡也……”
    她的声音像催化剂,刺激他更用力地冲撞。沙发在地板上移动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Lucky被惊醒了,从狗窝里抬起头,困惑地看着沙发上交迭的人影,然后又把头埋回去,继续睡觉。公主早已跳上窗台,背对着这一切,像一个高贵的、不屑参与这场闹剧的旁观者。
    高潮来临时,瑶瑶的身体剧烈痉挛,像被电流击中。她尖叫起来,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。凡也也在同一时刻释放,深深抵入她体内。
    结束后,他没有立刻退出来。而是抱着她,两人挤在狭窄的沙发上,身体还连接着,汗水混在一起,在微凉的空气里迅速变冷。
    许久,凡也才缓缓退出。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翻身睡去,而是坐起来,把她抱进怀里。
    “疼吗?”他问,手指轻轻抚摸她大腿内侧可能被撞红的地方。
    瑶瑶摇摇头,把脸埋在他胸前。他的心跳很快,很重,像刚刚跑完一场漫长的比赛。
    凡也抱起她,走向浴室。这次他没有放水进浴缸,而是让她站在花洒下,调好水温,亲手给她清洗。动作很温柔,很仔细,从头发到脚趾,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    “这里……”他的手指轻轻按在她腰侧,那里有一小块看不见的淤青,是一年前他推搡她时撞在橱柜角上留下的,“还疼吗?”
    “早就不疼了。”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嘴唇贴在那块淡化的瘀青上,轻轻吻了吻,“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。我发誓。”
    瑶瑶闭着眼睛,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。他的保证在耳边回响,像一段熟悉的祷文,她已经听了太多遍,几乎能背下来。
    但她没有戳破。只是沉默。
    洗完澡,凡也用大浴巾把她裹起来,抱回床上。他拿来吹风机,耐心地吹干她的头发,手指在她发间穿梭,动作轻柔得像在梳理丝绸。
    然后他躺到她身边,把她搂进怀里,拉好被子。
    “睡吧。”他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明天我给你做早餐。”
    瑶瑶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他的手臂环得很紧,像一道温柔的枷锁。
    她能听见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,感觉到他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——他睡着了,在忏悔和保证之后,在激烈的性爱和温柔的话语之后,心安理得地沉入了睡眠。
    而她还醒着。
    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,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。
    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。她轻轻挪开凡也的手臂,伸手拿过来看。
    是林先生的消息。只有一句话:
    “你还在计算忍耐的天数吗?”
    瑶瑶盯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光标在回复框闪烁,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什么也没回。
    她锁屏,把手机放回床头柜,重新躺下。
    凡也在睡梦中动了动,手臂重新环上来,把她拉得更近。
    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,温热,均匀。
    瑶瑶闭上眼睛。
    是的,她还在计算。
    计算忍耐的天数,计算离开的成本,计算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    计算手里这根绳子,到底该拉紧,还是该松开。
    但答案还没有出来。
    也许明天。
    也许下个月。
    也许明年。
    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。
    也许她会一直陷在这个沼泽里,手里握着绳子,却永远做不出决定,直到沼泽完全吞没她。
    但至少今晚,她还在这里。
    还在计算。
    还在忍耐。
    还在扮演。
    而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时,她还要起床,喂猫狗,做早餐,上课或打工,帮凡也看课件,和他在电话里说“一切都好”,在视频里脱下衣服,在见面时接受他的温柔和礼物。
    循环往复。
    直到某一天,要么她终于拉紧了绳子,把自己拖出沼泽。
    要么她松开了手,任由自己沉下去。
    但那一天,还没有到来。
    今天,她选择继续忍耐。
    选择继续计算。
    选择继续握着那根绳子,即使手已经酸麻,即使绳子已经磨损,即使沼泽已经淹到了下巴。
    因为松手,需要勇气。
    而她,还没有攒够。
    至少现在,还没有。
    所以,继续。
    继续这场漫长表演。
    直到幕布最终落下。
    或者,直到她终于决定,自己来拉下那面幕布。
    但那个决定,还需要时间。
    还需要更多的忍耐,更多的计算,更多的夜晚睁着眼睛等待天亮。
    还需要……她自己也不知道需要什么。
    她只知道,此刻,她还在这里。
    在沼泽里。
    手里握着绳子。
    下陷。
    但还没有完全沉没。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    至少今晚,够了。
    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    现在,她选择闭上眼睛。
    选择在凡也的怀抱里,在这个虚假的平静里,暂时睡去。
    哪怕只是暂时。
    哪怕只是假象。
    至少,能暂时忘记沼泽的存在。
    忘记自己在不断下陷的事实。
    忘记手里那根绳子,已经快要握不住了。
    睡吧。
    明天再说。
    明天。
    总是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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